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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门(第七十九、八十章)蒋立周_散文网

来源:若初文学网    时间:2021-08-28




第七十九章 特 别 节

经过一连串与烦恼,罗玉兰如同躲避灾难,立即赶回县城。行前,朱川要再留乡场几天,罗玉兰担心出事,要他同回。

“婆婆,川哥是国家干部。”立惠如此一讲,罗玉兰不好再说。

到家闷睡半天,罗玉兰的思绪依然紊乱,平常身心难以恢复。每当闭上眼,梁校长那一脸皱纹那弯腰躬背,老是浮现眼前。有时,朱仲武那张白净而多变的脸,时而冷笑,时而恭顺,清晰显现。如此情况,多次反复。

幸好,半岁多的重孙逗人喜,圆溜溜眼睛像他,双眼皮长睫毛像他妈,“哇哇哇哇”说个不停,稍一逗他,笑得前仰后合,罗玉兰乐得心跳,喘不过气。于是,逗笑重孙为快事,驱赶烦恼度时日。如此一来,有所解脱。

回城第四天,一男一女光临朱家,带来腊肉菜油鸡蛋挂面,代表军管会慰问烈属。罗玉兰首次遇到,怔了好久,才想起又要过年了,民国三十九年,不对不对,一九五零年,解放后第一个春节到了。罗玉兰激动得脑壳双手皆摇:“解放军大哥大姐,多谢你们好意。我们不缺过年货,你们送给那些穷困人嘛。他们过不起年。我们不要,我们不要!”( 网:www.sanwen.net )

女军人一笑,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门牙。她是重庆人,说话爽快。

“朱大娘,我们知道你家不缺,可是,你家是烈属,满清、民国、新中国,三个朝代出了三个烈士,政府有照顾你们,这点礼品是政府的心意,你非收不可,不要也得要。”

一旁的修英早想提走礼品,可现今是新政府,还面对两军人,她得把手管住。

“心愿我们领了,礼品还是送给吃不起饭的穷人吧。”

“大娘,我们马上要安排春节扶贫济困,让每个百姓过好春节。”男军人说口北方话,女军人作了“翻译”。罗玉兰舒心笑道:“谢天谢地,今年我们过得安心了。”

女军人很喜欢立惠儿子,不住摸他脸蛋,逗他笑,末了,从立惠怀里抱过,亲他脸蛋。立惠满脸之余,紧看女军人那身戎装不放,羡慕不已。

女军人问:“想当解放军?” 立惠只笑,不点头也不摇头。

“结了婚的,解放军不收。”女军人快人快语,“但是,根据我们政策,烈士亲属应当得到照顾。我们今天来,就是要和你商量,你不是中学毕业么,打算招收你参加革命,当国家干部,妹妹觉得如何?”“当然要得,当然要得。”立惠跳将起来。

前天,县里招考国家干部,立治符合条件,考取的可能性极大,可是仲信不让他去报名,理由是我老了,布厂要人经管,当政府职员不如办实业。立治跟想法大同小异,没请婆婆为他美言。于是,立治至今守着尚没开工的布厂。

修英却鼓起掌,说:“我们立惠中学毕业,要有文化,要人才有人才,早该当国家干部了,比那些大字认不到一箩筐,还当……”

立惠扯她衣服,修英闭了口。女军人笑笑,说:“我们现在就是很需要有文化的人,尤其是女娃儿。”修英兴趣盈然,追问:“你们要她当啥子?”

“听说,朱立惠妹妹有女性特点,思想解放,想安排她到县妇联,当干部。” “做哪样?”

“妇女联合会专门做妇女工作,比如,妇女彻底翻身呀,自由呀,帮妇女打官司呀。反正,本县三十多万妇女,该管的都管,事情多得很。”

修英泄了气,脸色转暗。立惠则立即答应:“要得要得,我喜欢为妇女说话。”

“只顾说要得,你娃儿哪个管?”修英立即转变口气。

“我管!”罗玉兰突然接口。

修英讥笑:“嘿嘿,七老八十了,你管得了?”

罗玉兰确实苍老了,满脸皱纹,白发耀眼,那顶平绒帽虽深,却也盖不住脑后白发。

女军人说:“政府还要办托儿所幼儿园,把妇女从家里解放出来。”

修英惶恐地看外孙一眼,说:“算了算了,还是我管。”说着,立即抱过女军人怀里的外孙,生怕送去托儿所,仿佛就像‘把娃儿关起来,撒饭给他们吃’那句谣言。

众人笑了。其实,修英所谓管,不过是抱抱外孙,逗笑罢了,洗喂睡大多是吴妈包干,跟早年抚养立本立惠兄妹一样。

“听说你喜欢唱歌演剧?”女军人问立惠。

“读中学演过。”立惠摸摸微粗的腰肢,“要不是奶娃儿,我去跳秧歌舞了。”

“怕啥子?跳几次腰杆就细了。你这身材跳起来一定好看。”

“我有个二哥,二胡拉得很好听。”

“正好正好,我们想排《兄妹开荒》,春节演出,就是没找到配乐的。”

“大姐,你算找对人了,我给他讲。”

“你若有空,明天就去报到。我们正在筹备妇联,。”

从此,立惠一出门,修英抱着外孙四处走,去邻居家摆龙门阵,开口就说:“全县有三十多万妇女,和男人一样多,我们立惠管三十多万人哩,你我都归她管。”大多人羡慕地望着她,如同仰望高山。有邻居告之罗玉兰,罗玉兰说:“莫听她鬼扯。”

这天,修英问立惠:“一个月给你好多银元?”

“我们是供给制,每天十六两大米,每月两块银元零用。”成都癫痫哪家医院最好

当时旧秤十六两为一斤,即是每天一斤大米,仅够吃。修英一瘪嘴:“那么一点啦!你管三十几万人,我还默到几百块银元哩。”

“做!”罗玉兰一瘪嘴。

立惠则说:“妈,你想钱,是小资产阶级思想,要遭改造。”

“哪么改造?”修英紧张起来。

立惠想了想,故意吓妈:“关起来,闭门思过。”

修英脸色变白,央求一般:“女儿,莫吓我哟。”

“福不双降,祸不单行”之言,并非颠扑不破,朱家又是喜事双临。前天,重庆的立本来信说,他已考上国家干部,分配到重庆市政府商业处工作,春节将回家团圆。想到团圆之喜悦,罗玉兰如同细娃儿,兴奋难眠。如今,朱家已有三位国家干部,响当当的烈属加干属,涪州独一无二。从此,修英出入巷道,高昂头颅,目不旁顾,对老太婆罗玉兰也不例外。有两个是我生的,你呢?

果然,今年春节非同往常。腊月二十八中午吃团圆饭,除上海的刘嘉外,全部到齐。令人瞩目的,朱川和立本着中山装,兰色;立惠留短发着列宁服,青色;长袍马褂,烟枪手镯,去他妈的!一个比一个精神,一个比一个标准。罗玉兰看得出神。朱川还带来漂亮同事兼未婚妻,介绍说:“她是李梅,本城人。”全家瞠目结舌:涪州美女藏得好深啊。

堂屋门口贴副大红春联:解放全靠共产党 翻身不忘毛主席 横联:新中国万岁,是“朱羲之”朱川写好拿回家贴上的。更有不同,上下两张饭桌没再摆进堂屋,破格摆在前天井里,对天对地,光明磊落。按习俗,上桌多是朱家老人贵客和男人,坐满八位,下桌多是小孩和雇佣,可多可少。多年习惯,今年想改,罗玉兰要胡大银坐上桌,和她坐一方,说:“我不是看你儿子当了乡长,巴结你,我是看你在朱家好多年,出了好多力。”

仲信也劝他坐上桌,胡大银坚决不干,只好和吴妈入下桌,挨肩而坐。

更为特别者,正当入桌之际,县军管会朱主任和秘书提包年礼,赶来参加朱家团年。朱家早知军管会主任姓朱,但多数没见过。修英曾对仲信说:“早晓得也姓朱,不得吓死了。”

此刻,见朱家正入席,朱主任用蹩脚川话大声说:“哈哈,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。我们朱氏家族,今天一起团年,要不要得?”

“要得要得。”朱家笑着站起,一齐鼓掌。朱川慌忙站起,走到主任左侧,邀请主任上桌,主任和秘书不客气,一屁股坐下,看那满桌正宗川菜,多是猪头猪腿猪身猪脏等等“猪家”,朱主任故意瞪大眼睛,道:“嗨,今天又是朱家吃‘猪家’,打内战啊!”

待到众人恍悟,哄堂大笑好久。

朱主任四十左右,个头高大,用北方腔学四川话,听来滑稽:“我是四川人咯,三天不吃大米饭,老子腰杆疼咯。”又是哄堂大笑一阵。

主任再道:“我是朱总司令仪龙人咯,爬坡下坎,坐滑杆出来的。”

“主任,你说话,我们哪么听不懂?不像四川人。”立本说。

“走南闯北,南腔北调嘛。”

陪朱主任的秘书马上揭发:“朱主任是山东人,梁山泊开酒楼的旱地忽律朱贵是他祖宗。”

原来如此,上当了!大家笑得更欢。朱主任改说山东话了:“不错,我就是朱贵之后,朱氏门宗,一笔难写两个朱字。那么,今天学学梁山老祖宗,大碗喝酒,大块吃肉。拿酒来!”

“要得!”立本跳起来,鼓掌响应,亲自选个大碗放到主任面前,倒满高粱烧酒。

朱主任也不看碗大而且倒满,举碗敬向罗玉兰:“晚辈我首先向辛亥革命功臣,三代三忠烈之家的老前辈朱大妈,敬酒半碗。祝老人寿比南山,精神永存。”

罗玉兰措手不及,慌忙站起:“我不喝酒。”

“大妈你坐着,晚辈敬你,可以不喝。”主任说毕,半碗酒下肚,吓坏众人。

不善应酬的罗玉兰轻松起来,笑着说:“大兄弟,你像梁山泊后人,英雄好汉。”

“大妈,我只算好汉,不算英雄。”朱主任笑罢,目光一扫,停在下桌的胡大银脸上,“那位大伯莫非是胡大伯?”朱川马上说:“主任,他就是,胡乡长的,他孙子胡登科为救父亲,被土匪……,”

朱主任点点头,肃然起敬,端着剩下半碗酒离开上桌,走向下桌:“老人家,你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和一个好孙子,为涪州解放,立下大功,我代表军管会向你致敬,祝你春节,身体健康,颐养天年。”说罢,剩余半碗酒倾进肚,一滴不剩。

“不敢不敢。”胡大银眼眶潮润,一碗酒只管往嘴里倒,不皱眉头。

朱川补充:“主任,当年胡伯伯参加反清暴动,勇敢得很,徒手缴腰刀砍杀好多鞑子兵。”

“哦!果然老子英雄儿好汉。那就再敬老英雄半碗。”立本马上给主任倒满一碗。

吃喝正兴,仲信却不参加敬酒,默默自斟自饮。秘书伏在主任耳边说了两句,主任举起杯来,对着朱仲信:“我们的大老板,我的大哥,你给本县的百姓和就业做了贡献,我以军管会主任身份敬你半碗,不盛敬意,希望今后更大贡献。”

“多谢多谢。”仲信说完,干了满杯,勉强笑了。

立本朝主任的酒碗看看,检查是否干完。他很会应酬,也会闲吹,把个重庆见闻吹得天花乱坠,婆婆得知他甩了纱妹女友,骂他陈世美,他说,“陈世美是附马,我想当啊。”婆婆说,“还是庚子北京军海医院主要治疗什么病说得对,‘书可读,官不可做’。”“婆婆,想当官的人多得很,川哥就想当。”气得婆婆推他一掌。此刻,他提个酒罐以种种借口给军人和长辈敬酒,却装模做样啜一小口。比如,他敬朱主任,先是给首长敬酒,继是给本家大哥敬酒,再是给梁山英雄后代敬酒,末了,以主任冒充朱总司令同乡,罚酒,弄得主任连连认喝,不得有违。

下桌上,立惠看看对面挨坐的胡表公和吴婆婆,灵感一闪,突来兴致,说:“胡表公吴婆婆,现在讲究移风易俗,男女平等,两个老人来我们朱家几十年,我给你们作媒,两位老人办个金婚,合成一家,如何?”

朱川的未婚妻李梅说:“对呀,真还合适,合到一起,相互照顾。我给你们送证来。”掌声响起,上桌纷纷往下桌看。两老人本来挨得很近,还说着话,听她们如此一说,相

互对视一眼,老脸红透,立刻坐开,拉远距离。不过,他俩既没点头也没摇头。

修英却道:“儿子都当乡长了,他好意思答应吗?”

立惠道:“又不由他答应。他要反对,我敲他封建脑壳。”

饭后,朱主任领朱家人去学校门口瞻仰了朱前驱雕像,或敬个军礼,或磕头作揖。

好个解放后头次团年饭。七十有七的罗玉兰,感慨万端。

第八十章 恢 复 生 产

往常过完春节,农村准备春种,城里准备开工,开始一年之计。然而今年,朱家布厂与其他布厂一样,依然关门闭户,冷冷清清。织布女工多是城市贫民,也有无地少地之农人,衣食无着,啼饥号寒,新社会哪能容许!工会干部朱川妇联干部朱立惠自感有责,说服工厂开工,恢复生产,解决就业,工厂冒烟,穷人燃灶,乃当前头等大事,而从朱家做起,带个好头,说话有力,才是头等之头等大事。

朱川常住工会机关宿舍,回来不多。即便回家,也是星期天带上李梅。

罗玉兰特别喜欢本城人李梅,并非她是工会干部,或者漂亮出众,而是小家碧玉,温驯懂礼,不使脸色,善解人意。修英却认为老太婆偏心,很不舒服。每当朱川带上李梅进屋,她就抱上外孙出外闲逛,躲避同是姓李的本城姑娘。

这日上午,朱川李梅回家,见巷道里冷清无人,俩人直出后门,走往同样冷清的布厂。布厂大门,一把牛头大锁紧锁,铁锈驳落;窗子上,几张蛛网悬挂,随风扑哒;屋梁上,一排尘吊长垂,欲坠不坠;屋地下,几只耗子兴奋,吱吱追逐。如此情景,二人心忧。

他朱川是看着布厂开办,看着开动第一台布机,带出第一批学徒,后来,是布厂确保他和立本读中学上大学回上海及梁修齐出国,乃朱门之成功实业,也是二爸成功所在。应该说,他朱川对布厂很有。可是,两个多月前随大军回来,第一眼见到的布厂,令他心凉。和眼前稍有不同的:可能担心遭抢遭偷,胡大银持腰刀在工厂四周不断巡逻,而今,他挑着布匹下乡赶场卖布了;二爸则由成天在家喝闷酒,转为外出走动了。

绕四周转了一圈后,二人站定河滩,久久无言。朱川先开口:“你做过调查,有好多织布工失业?”

“一千三百多。各厂不一,大厂多达两百。二爸布厂最多时候有一百二,去年关门还有四十多。城乡各半,二十多个。我还了解到,二爸管理严格,注重质量,他厂女工技术最好,很肯出力,如果二爸再不开工,有的老板把那些抢去,二爸再想找那些女工,难了。”

“我们朱家有饭桌上商量大事的习惯,吃午饭我给二爸说。”

“光是我们说,恐怕二爸不一定听得进,我们还是给立惠说说,她是妇联干部,也有责任帮助女工就业嘛,再说,朱家都很喜欢立惠妹妹。”

“对头对头,还是你心细。”

午饭上桌前,见立惠仍然没回,抱着外孙的修英咕哝道:“拿那么几个卵子钱,星期天也不耍,娃儿成我生的了。”李梅直笑,说:“二妈,把惠娃给我抱。”

“哎哟,你是国家干部,哪个敢请你抱哟。”

罗玉兰瞪修英一眼:“不识好歹!”李梅讨个没趣,继续帮吴妈端饭菜。

“立治又去哪里了,饭也不回来吃。”仲信问。

“还有哪里,三朋四友打牌。”罗玉兰答。

“不务正业的东西!”仲信狠狠骂道。

朱川开门见山问:“二爸,我们布厂好久开工?”

仲信头也没抬:“还没考虑。” 修英看下朱川,略有不快。

朱川不看对方,继续说:“二爸,新政府刚成立,百废待兴,千头万绪,没有力量来抓经济。当前,主要还是民族工商业,恢复生产,解决就业,生活,稳定社会。希望中小工商业,为新政府分忧,为新中国……。”没等讲完,修英说:“川川,你二爸识字,晓得政策。”

朱川不理她,再道:“只要布厂一开工,立治弟就有事做了,不得到处闲逛,全城生产开动,人人各归各位,安居乐业,闲散人员没有了,打牌的就没有了,社会面貌就要变。”

罗玉兰说:“仲信,川川讲得有理。工厂开了门,人人才有饭吃,个个才有衣穿。”

二爸抬起头:“我何尝不想开工?可是,资金,销路,电力,哪里来?我们仓库里还堆着布匹,找不到买主。”

“不打仗了,布也卖不脱了。”修英说。以为二妈说笑,李梅跟着笑。

“你家没死人是不是?”罗玉兰回击她,“川川,你晓得的事情多,你说,还打不打仗?”诊断治疗癫痫病

“婆婆,不会打了吧,老蒋八百万军队,还有美国撑腰,都败了,哪个还敢惹我们?”

罗玉兰说:“既然不打仗了,从今,你的眼睛就该盯到百姓身上,莫再盯到当兵的了。百姓起码要穿衣要防寒,有了钱还要穿好,还怕卖不脱布?”

修英说:“你那是老话,说了几十年,那年抗战一胜,你也说百姓要吃要穿,卖脱没有?”

“二妈,那是后来打内战,百姓更穷,从今不打仗了,人民生活会好起来。”朱川说。

“说得好听。”

仲信说:“不打仗当然好,可是,总得有人买,我才敢织布啊。”

“二爸,销路不畅恐是暂时的。上海的纱厂布厂历来很多,前几年受美国洋货冲击,很多纱厂破产关门,我在上海,亲眼见到。后来新政府了,没再进美国洋布,加之社会稳定,百姓生活开始好转,国产货马上有了市场。前几天,妈来信说,先开工的工厂,大赚了一笔。我们四川肯定也会这样,销路迟早不成问题。”

“但愿如此啊,你二爸何尝不这么想。”仲信道,眼睛开始明亮起来。

“二爸,我们如果不先开工,让别人赶在前面,你的生意就遭别人抢去了。”

李梅接上:“二爸,我作过调查,都说朱家布厂女工技术好,很肯出力,注重质量。”

“那是二爸善管理,重技术,讲信用,对工人好。”朱川大夸二爸。

仲信高兴起来,两眼放光。修英自然得意起来,说:“那些年,你二爸的布全城最好,国军争着要,有些,还织不赢。”

仲信狠狠瞪了婆娘一眼,他最怕再提国军和那把左轮。

朱川则说:“只要质量好,解放军也需要军布嘛。现在全国好多万解放军,好多万国家干部吃供给制,衣服也靠发。你看我们朱家四个干部都穿公家嘛。”

李梅沿她的思路继续说下去:“二爸,我们要是不开工,别人先开工,把你教出来的技术女工抢了去,你怕要着急哩。”仲信听着,眉头皱紧。

“川川,你跟解放军熟,就请解放军买一些军布嘛。”修英赶忙说。

仲信不说话,但是看定朱川,显然,他动心了。朱川则继续说:“我可以给军管会讲。只是,涪州解放军军服都是重庆运上来,他们不管买布,只管穿。”

李梅道:“立本在重庆商业处呀,他可以给重庆军服厂说下,请他们买我们的布嘛。”

朱川道:“立本在重庆这么多年,他又喜欢交际,不会不认识那几家军服厂。”

仲信经理眉头慢慢松开。是呀,解放前,国军军需处就介绍他认识了几家重庆军服厂老板,立本这次回来说,那几个老板没去台湾,政府喊他们继续生产军服,供解放军需用,儿子若再美言几句,自己再与他们一说,销路不难啦。

仲信经理终于开口:“现在愁的还有钱。买纱锭,发工资都要钱。”

修英亲口怀中外孙,说:“川川,你们是国家干部,给你二爸弄点资金嘛。有了钱,才好开工。”

“现在城里多数钱庄还没开门,就是开了的,也是半开半关,都在观望。我们工会去反复动员过,他们就是没勇气,害怕贷出去收不回来,听说有个老板松了口,只要借方有值钱的抵押物,工会出面担保,他可以贷。二爸不是有好多库存军布么,我看可以做抵押物。”

“利率?”仲信经理眼睛再亮。

“双方商量。凭二爸的信用和管理,我们工会担保,那个老板会贷的。”

“根本是利率。利率过高,我们是给钱庄效劳。他们莫风险,稳吃高利。”

“当然应该两利嘛。那就这么办,我们工会担保,你们双方商讨利率,若不恰当,我们再做工作。如果双方没意见,就贷。我先问问是哪家钱庄,二爸再和他联系。”

仲信经理使劲点了点头。

“吃饭,吃饭,饭菜都凉了。”吴妈催促,

此刻,立惠匆匆而归,头还冒着细汗。修英趁机嘲讽女儿:“我还默到国家干部不要儿子了,星期天也忙得头发不沾背,那么积极。”

“妈,你少说点刻薄话好不好,舌头有刀吗?”立惠还嘴,再递一张纸给川哥:“大妈来电报了。”

倒是罗玉兰先反应过来,急切地问:“刘嘉来电报了?川川,快念。”

“就是,刚才在街上,邮递员给我的。可能是有关川哥和李梅姐的婚事。”

“‘已离沪,不久回老家’。妈已经离开上海,要不了好久就到我们涪州了。”朱川道。

“好好好,等你妈一到,就给你们办喜酒。”罗玉兰拍拍坐身边的李梅,连说三声好。

修英才不觉得好,问:“立惠,邮路也通了,你那个‘陈世美’还没来信呀?”

“妈,你嘴巴莫那么刻薄好不好。美国那么远,想来信就来信吗?”

“孙女,若修齐来了信,马上给他汇点钱去。”

“厂关了,又要办喜酒,又要汇钱,哪来?”修英问。

“俭省点,少用点,也要汇点钱。爸爸死了,他一个人在海外……”罗玉兰说不下去。

“我听婆婆的。”立惠答罢,端起饭碗,还没刨饭,说,“有十几个妇女到妇联反映困难,其他同志接待,不干,非要找我,我就约了今天上午。反映啥子?他们失业半年多了,家里揭不开锅了,一天吃两顿饭,过年癫痫疾病怎样治疗比较好才吃了点肉。你们说,可不可怜!看看我们吃的啥子!妈,你还说我星期天不带娃儿,别个穷得那样,我们不管?”

“各人的碗都没舀满,还去管别个的碗,”修英冷冷道,“有饭就吃,没饭就饿。”

仲信怒视婆娘:“你还像人吗!”

大家隐隐一笑,低头吃饭,装没听见。李梅不再拈桌上荤菜,只吃素菜。

“她们为啥子非要找我?那些妇女是纺织工人,就是爸爸大华布厂的,所以她们要我接待,就是要爸爸布厂早点开门,救救她们。”

罗玉兰笑着说:“哈哈,我看她们找对人了。立惠,你该请她们来吃饭。”

“请了,她们不愿来,只希望爸爸救救她们。”

仲信经理低着头,慢慢说:“我是办实业,若有一笔慈善基金,我一定全给她们。”

本是爸爸真心话,立惠以为嘲笑她,呼地站起,义正词严:“爸爸,是请你开工生产,不是要你捐款慈善,两回事!你开了工,女工劳动,有了工钱,就有饭吃,你有了生意,该你赚的由你赚,劳资两利。两全其美,有啥子不好?”

“立惠,莫说了,你爸爸晓得。”罗玉兰说。

“晓得归晓得,就是不开门。”立惠依然不饶。

“妹妹,二爸已经打算开门了。”朱川说。

“当真?”立惠不大信,见朱川和李梅一齐点头,立惠突然站直身子,“爸爸,算我说错了。只要开工,我代表那些女工向你敬礼了。”说罢,她放下碗,深深鞠下一躬。

十天后下午,朱川和李梅依照重庆明理公公的电话,在南门车站接到妈妈。

五年了,刘嘉有了白发,虽然坐车一天,头发纹丝不乱。可她看到满头白发的老妈,藤箱丢给儿子,顾不得多看儿媳一眼,扑上去一把抱住妈妈肩膀,热泪盈眶:“妈,你老了。”

“我又没吃长生不老药,哪有不老!我默到见不着你了呢。”

“哪里哟,我经常梦到妈,就是不见老,结果还是老了。”

“哎——,你也老了。”罗玉兰叹息。

刘嘉打开藤箱,从箱底取出一卷报纸,慢慢理开,问:“你们晓不晓得上海市长是哪里人?”大家一头雾水,你看我,我看你。

“四川人,四川乐至人,他叫陈毅。”

“乐至人!乐至离我们涪州百来里,隔一个县。口音和我们一样。”罗玉兰说。

“陈市长给我们朱家题了四个字,说是送给朱家的大礼。”刘嘉再道。

众人屏住呼吸,睁大眼睛,看着刘嘉慢慢展开一大张白纸黑字。朱川凑近脑壳,念:

“‘近朱者赤’。大礼,真的大礼,把它裱出来,挂在东厢房,留芳百世。”

“一路上,我当宝贝,生怕弄烂了。”

“妈,比宝贝还贵重,无价宝啊。”朱川说。

“妈妈,你哪么得到的?”李梅问。刘嘉便把民政局干部给她讲的和盘托出——

上海解放不久,民政部门清理革命烈士,自然理出朱仲智,他们把名单送给新市长陈毅同志看。陈市长看罢,激情难抑:“嗨,四川涪州人,老乡嘛,离我们近得很,从涪州到成都要路过我们县。老乡遇老乡,两眼泪汪汪。”旁人笑罢,告诉陈市长,烈士的父亲也是烈士,四川保路运动遭枪杀。朱仲智烈士弟弟的亲家是川东地下党的,四川解放时被土匪杀害。市长脸色凝重,过一会,说:“四川保路运动比武昌起义早一个多月。湖北总督端方奉命去四川镇压,武昌兵力,一定程度上导致了武昌新军起义。端方走到我们邻县简阳被士兵杀了,四川的革命很快成功。所以,孙中山先生说,‘若没有四川保路同志会的起义,武昌革命或者要推迟一年半载的,’那年我才十岁。”说到此,他略停,大声道:“拿笔来,我送朱门忠烈几个字。”工作人员摆上纸笔,端来砚台。市长握紧笔头,蘸饱笔毫,看定纸面,压住激动,一阵龙飞凤舞,“近朱者赤”四个横排大字跃然纸上,遒劲刚健,淋漓酣畅。众人鼓掌。“莫鼓掌,再落上我陈毅大名,免得说是王羲之所书。”众笑。他换过狼毫小楷,在下方书上娟秀小楷:纪念朱门忠烈,一九五零年春 陈毅。

接着,他说:“有人去四川,给老乡送去,看看我这个市长忘记老乡没有?”工作人员告诉他,烈士的儿子参加西南工作团,正在四川,参加大西南建设。市长舒口长气,说:“不愧忠门后代,我亲手送给朱家。”工作人员以为市长说笑,没等市长亲手送给朱门,倒先送到闸北刘嘉手中。陈市长再提此事,工作人员才知爱说笑的市长,并非随便说笑,只好如实。市长火了,说:“你们以为我陈毅在说笑话?我陈毅就是喜欢说笑中做决定。”工作人员赶忙检讨,说:“刘大娘正准备去四川,看望婆婆和儿子,我们给她买了船票,送她上了船。”市长笑了:“那还差不多。”

此刻,朱川笑道:“妈,你不该收,市长老乡亲手送来,多好。”

“你脸皮厚,人家市长日理万机,忙得很。”

纺织老手刘嘉一到,布厂马上开门。因她带来上海纺织市场消息和新工艺技术,大华布厂没再生产老产品,而是生产新产品,既产牢实军布,也产适合各层次的大众布匹。刘嘉则穿着上海服装式样在街上走来走去,像模特儿走台,一些条件稍好的中年妇女立即跟上新潮。

一时间,大华棉布走俏市场,声名大震。朱家布厂再次起死回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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